从边防哨所到熊猫森林:退役陆军少校李永政与零星熊猫的十八年长征AYX爱游戏- 爱游戏体育官网- APP下载
2026-01-05AYX爱游戏,爱游戏体育,爱游戏体育官网,爱游戏APP下载2024年春天,当我和守护熊猫vun团队再次沿着泥泞的山路走进丛林岗零星熊猫社区保护地1900样线,漫山的竹林云海一如七年前。李永政站在保护站门口,身板依旧挺直如松,伸手遥指云雾深处:“看,那一片箭竹长起来了,去年红外相机又拍到了那只‘独行侠’带崽的画面。”眼神里的光芒,与当年在部队沙盘前推演时毫无二致。
这位退役陆军少校前半生用脚步丈量国境线,后半生用十八年光阴,在大熊猫保护地图的空白处,亲手绘制了一个醒目的坐标——“零星熊猫”。这不是一个学术名词,而是一个浸透着泥土、汗水与理想的行动纲领,关乎那些被国家保护地之外零散分布的野生大熊猫,以及它们所依存的数百个“熊猫村”的命运。
1990年代,年轻的李永政在西南边防线上巡逻时,绝不会想到自己未来守护的“国宝”会从脚下的国土,变为竹林深处的生灵。军旅生涯锻造了他两项特质:对“守护”二字刻入骨髓的使命感,以及对“战略空白地带”的敏锐直觉。2005年退役后,他本有诸多“更优”选择,却毅然返回家乡洪雅。
一次偶然的山林考察,改变了一切。在洪雅与峨眉山交界的深山密林——绿石溪,他亲眼目睹了野生大熊猫的粪便与足迹。兴奋之余,来自林业部门的老友却给他泼了冷水:“这不是保护区,熊猫是‘零星’的,没编制,也就没资源专门保护。”这个词刺痛了他。“在部队,绝不能因为一个哨所偏远、人少就不设防。熊猫也一样,怎么能因为‘零星’就被忽视?”他意识到,在占地国家保护地体系之外,存在着一个值得“守护”的保护盲区。
2009年8月,他做出了一个被乡人视为“犯傻”的决定:个人出资30万元,以“承包保护”而非“承包经营”的方式,签下了家乡石溪村5000亩集体林30年的管护权。这在当时“砍树经济”仍盛的山区,无异于逆流而行。战友不解,他只是说:“我在山上站过岗,知道被遗忘的角落最需要人。这片山和山上的熊猫,以后就是我的新阵地。”
他的“战略分析”开始了。通过查阅资料和走访,一幅严峻图景逐渐清晰:根据全国第三次大熊猫调查,川陕甘三省当时有一定数量的野生大熊猫栖息在自然保护区之外。它们化整为零,小至孤岛,生存于国有林、集体林和社区交错地带,竹林老化、栖息地破碎、冲突频发。他把这个群体命名为“零星熊猫”,后来我们撰写了首份民间调查报告,首次系统提出:“大熊猫保护的最后一块拼图,在于守护这些‘体制外’的种群和它们依赖的社区。”
“前半生保家卫国,后半生保护国宝大熊猫。”这是他对自己人生转轨最朴素的注解。军人的坚韧,让他面对初期无人理解、资金匮乏的困境时,选择了最笨的办法:驻山。他在林中搭建窝棚,开始日复一日的巡护、监测、记录,像在边防线上一样,标记着这片森林的每一个“哨位”和“敌情”(盗伐、套猎威胁)。
如果绿石溪是“发现前线”,那么“丛林岗”就是他精心构筑的“根据地”。2016年,我们的“守护熊猫村”团队与李永政相遇,理念瞬间共鸣。我们将托管林地扩大至石溪、小店、丛林三村交界处,建立了30平方公里的“丛林岗零星熊猫社区保护地”。2018年,这里被中国绿发会正式授牌“中华大熊猫保护地·丛林岗”,成为民间力量托管社会公益型保护地的开创性案例。
李永政将军事管理智慧与社区工作方法融合,创造了独特的“党建统领的社区共管”模式。他常说:“保护熊猫,本质上是做‘人’的工作。”他在保护地建立党支部,将昔日村里埋头耕作的党员,培养成生态巡护员、政策宣讲员、产业带头人。
为缓解熊猫与村民争食竹笋的矛盾,他推动按照“半个月采摘,半个月留给熊猫”的,统一收购、销售生态竹笋,并将部分收益反哺给受损农户。他设计“熊猫碳汇”方案,尝试将森林的碳吸收能力转化为村民看得见的收益。在爱德基金会、阿里巴巴公益基金会以及爱心网友等支持下,他建议设立“熊猫奖学金”,鼓励村里孩子读书,让保护意识代际传承。
“单打独斗成不了事,要建立‘统一战线’。”他利用一切机会为“零星熊猫”奔走呼号。在第二届熊猫村可持续发展研讨会上,他对着台下学者、官员、NGO代表,用洪亮的声音说道:“国家公园是主力军团,我们这些民间保护地,就是活跃在主力侧翼的‘游击分队’,填补空白、连接廊道。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”
他的工作日志事无巨细:“2020年3月,北坡新发现熊猫咬节,判断为成年个体……同步推进林下雅连种植试验,为留守老人增收。”“2021年7月,与科研团队合作布设红外相机网格,需培训3名村民担任监测员。”在他心中,一只熊猫、一片竹林、一户村民,是一个不可分割的“生命共同体”。
2024年春,四川省林业和草原局(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省管理局)、大熊猫小种群保护联盟等机构联合发布“丛林岗试验”案例,将其作为“党建引领大熊猫小种群保护与社区发展”的创新路径全省推广。那天,他看着案例在保护站看了很久,对我说:“松生,咱们这条路,走通了。”语气平静,却字字千钧。
如今,站在丛林岗保护地1600样线的观景台,可以看到连绵的竹林在云海中起伏。这里已确认生活着2只常住大熊猫,并辐射周边3只,成为连接附近孤立熊猫种群的关键潜在踏脚石。
李永政规划着更宏大的“作战地图”。他和我在《零星熊猫保护地网络构想》中提出,要在川陕甘51个熊猫县、200个熊猫乡镇约1000个熊猫村,寻找并支持更多的“守望者”(熊猫CEO),构建一个民间保护地网络。“我们就像当年的播种队,”他说,“在一个个点位扎根,让保护的火种在各处点亮,最终连成一片。”
他书架最醒目的位置,放着一个泛黄的军用指北针和一叠崭新的红外相机照片。两者之间,隔着一条清晰的人生轨迹:从用钢铁守卫国土安全,到用智慧守护生态安全。他带领团队勘探保护地内的古蜀国冶铜遗址,撰写文章,构想融合生态保护、历史遗产与乡村发展的未来。“守护,不仅是守住现在的绿水青山,更是为子孙后代留下发展的根基和文化的魂。”这是他最新的思考。
2023年,由他主要推动的“公益性竹林碳汇项目”进入方法论论证阶段,这可能是未来“熊猫村”自我造血的关键。他笑着说:“这下好了,咱们的熊猫不光能吃,还能‘呼吸’出效益来。”
从国防前线到生态前线,从守护国土完整到守护生命共同体,李永政用十八年完成了一次平静而伟大的“长征”。他不是一个传统的环保主义者,而是一个战略家、实践家和共同体建筑师。他证明了,最坚定的保护力量,往往源自最深沉的乡土热爱;最可持续的道路,永远是让守护者成为受益者。
山风拂过丛林岗,万竹摇响,如涛声阵阵。这涛声里,有零星熊猫安稳的觅食足迹,有熊猫村村民充满希望的笑语,也有一个退役老兵永不退役的、无声的誓言。他的哨位,就在这片青翠的山林之间,他的战斗,为了每一个不被遗忘的生命。这场长征,没有终点,只有后继者不断延展的道路。


